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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姆和塔可夫斯基的《索拉力星》II

《索拉力星》艙房走道
《索拉力星》實驗室外面

「客觀上無法做到像文學中那樣以自己的體驗來打動觀眾,既然你做不到這點,那麼,你就應該(在電影裡)真誠地講講自己的東西」

電影場景
小說中鉅細靡遺的瑰麗科幻場景,在電影裡只剩一層薄膜般的存在,畫面不外是流連於空拍太空站、充斥開關燈號、電線外露的艙房走道、凌亂的實驗室、灰銀色調的房間設施等。萊姆大量描摹索拉力海的「擬態群」、「膠體機械」、「泡沫液態細胞」等令人著迷的魔幻奇觀,在塔可夫斯基的電影中,只有無盡海浪席捲的蒙太奇畫面。論當時的電影後製技術,或許難以呈現這些科幻場景,但塔可夫斯基也著實無心於科幻的物質結構細節。

太空站圖書館
太空站圖書館,在小說或電影裡都佔有重要地位,凱文只要一有疑慮,便會到圖書館找尋答案,儼然是追根究柢的科學精神實踐,也是他重溫地球回憶的中樞場域。小說中的圖書館是個巨大、四壁光滑、牆上嵌滿小抽屜的圓形空間。電影中,不甚寬敞的圖書室則古典雅緻,懷舊氣息濃厚,踏入這個環狀空間就像被包圍起來,這裡,完全複製了地球的條件;深綠色牆面、木褐色書櫃、櫃上有蘇格拉底胸像、天花板懸著偌大繁麗的水晶燈、木桌上連排的燭火熒熒、牆面滿佈畫作,如文藝復興時期畫家老布勒哲爾[Pieter Bruegel de Oude]的《雪中獵人》、《伊卡洛斯的墮落風景》等。這個圖書室就像離家億萬里的人類的思鄉告解室。

太空站圖書館,左方圖為《雪中獵人》
太空站圖書館場景

繪畫象徵

電影鏡頭常在圖書館的深綠色牆面來來回回,牆中央掛了六幅畫,都出自老布勒哲爾之手,依序是《伊卡洛斯的墮落風景》、《雪中獵人》、《農收》、《陰天》、《巴別塔》。緩慢的特寫鏡頭游移在《雪中獵人》上,當哈瑞獨自看這張畫時,人聲細語、狗吠、鐘聲、鳥鳴、金屬摩擦聲響跟著她的視線一一響起,就像她藉由這張畫認識人類在地球的生活狀態,我覺得這一幕情景與聲音的搭配,細緻入微,視覺和聽覺適以相成。

《伊卡洛斯的墮落風景》Landscape with the Fall of Icarus (ca. 1558)
《雪中獵人12—1月》Hunters in the Snow, 1565
《農收8—9月》The Harvest, 1565
《陰天2—3月》Gloomy Day, 1565
《巴別塔》The Tower of Babel, 1563

《雪中獵人》描繪正走回村莊的三位獵人和有些垂頭喪氣的一群獵狗,雪地上有野兔的腳印,但獵人╱狗似乎跟丟了,看來他們的打獵並不怎麼成功,只背了一條乾癟的小狐狸屍體回來,是否也暗喻了三位科學家的探險任務並未成功?


畫面左後方的村民在生火準備食物,山丘下則有許多人在冰上遊玩,遠方嶙峋崢嶸的群山顯得突出,它們實際上並不存在於老布勒哲爾生活的地方:比利時或荷蘭,顯然是出自幻想或移花接木。如果說畫作與太空站內的三位科學家有所連結或暗喻,也不為過,原先三人的遠征挫敗,一人自殺身亡,且對索拉力星一無所獲,無法建立溝通還落得徒勞。

電影對《伊卡洛斯的墮落風景》這幅畫一掃而過,畫題取自希臘神話故事,奧維德《變形記》中所描述的自空中墜亡的伊卡洛斯。我對照了楊周翰翻譯的《變形記》,覺得老布勒哲爾的畫面詮釋非常到位,「下面垂竿釣魚的漁翁,扶著拐杖的牧羊人,手把耕犁的農夫,抬頭望見他們都驚訝得屹立不動,以為他們是天上的過路神仙」 (《變形記》第八卷),這些描述都被逐個具體化,遍布畫面角落,許多畫家都畫過這故事,我認為老布勒哲爾的畫面安排,頗忠於故事文本。

伊卡洛斯的故事,在老布勒哲爾的作品裡必須偵察隱微的細節才能全面拼湊,簡單說,觀眾就是偵探。畫面右下方,伊卡洛斯剛剛落水,兩條腿在水面上絕望地掙紮,並且被散落的羽毛環繞著,一旁的漁翁頭頂上方便是隻顯眼的鳥(鷓鴣),「代達羅斯正在埋葬不幸的兒子(伊卡洛斯)的時候,忽然有一頭聒噪的山雞從泥溝裡向外望他,不斷地拍著翅膀,發出高興的聲音」(《變形記》第八卷)。這隻山雞就是當初因代達羅斯忌妒而被他從山上推下摔死的外甥,被智慧女神帕拉斯救起後把他變成一隻鳥。


溺水的伊卡洛斯周遭,其他人安逸如故,仿佛對他的命運無動於衷,看似殘酷,卻是世界運轉的常理。老布勒哲爾透過描繪將這個故事的「多段時間」統一起來。但伊卡洛斯的墜落對《索拉力星》暗示著什麼?這問題將永遠是開放的,我的解讀是,伊卡洛斯的墜落象徵人類的自視,漠視自身的囿限也等同於殘酷,可不是?

《伊卡洛斯的墮落風景》局部:伊卡洛斯和垂釣者 Icarus and the angler (detail)

斯諾特生日的這天,邀請大家到圖書館會面,他帶著些微的醉意隨手拋丟一本本書籍,說這些都是垃圾,接著找到一本書翻開給凱文和哈瑞看,是古斯塔夫·多雷[Gustave Doré]為《唐吉軻德》畫的插圖,唐吉軻德和桑丘騎著馬和驢在山路上。薩托琉斯想暗示些什麼?他認為凱文和哈瑞沉醉在各自的夢中?或是諷刺凱文想將哈瑞帶回地球的荒唐妄想?


接著,聰穎自負的薩托琉斯批評凱文游手好閒,直言哈瑞根本只是個複製品,哈瑞不滿挺身辯護,認為在與非人類(訪客)交手的情境中,只有凱文還保有人性(希望訪客存活下來),其他人卻顯露殘酷無情,但這些訪客就是誕生自人們的心思念頭,最後她淚流滿面地說「我正逐漸成為人類」,並拿了杯水想喝卻喝不下,鏡頭一掃《巴別塔》,三個科學家的爭吵便不明而喻了,人類渴望與未知的「莫名」或上帝溝通,但卻難以交流彼此(同類)的想法,固執地堅守自己的「正確」。

《唐吉軻德》插圖 Gustave Doré, Don Quixote de la Mancha and Sancho Panza, 1863
《聖三像》Andrey Rublev, Holy Trinity, 1408-1425

另一天,凱文在房間內,對著電視牆上的魯布列夫[Rublev]的《聖三像》沉思,斯諾特突然前來告訴凱文,薩托琉斯和他計畫對索拉力海面投射光束以解決(謀殺)這些訪客,《聖三像》意為具體化的精神團結、和諧、謙卑互愛,似乎也同時隱喻凱文對這個最終解決方案的懺悔告解。


同根異株
抽象的是小說文本,電影是小說的具體化,一邊是想像,一邊是實景,我們的眼與心當然會同步模擬比較出差異,這並非要挑出版本的好壞,這些差異的存在和發展,就像同根異株╱果,小說和電影結出不同的果,讓我們驚艷於故事的流動和延展性。

有趣的是,萊姆的小說裡並沒有提到任何一幅畫,但在電影裡,空間卻充滿了塔可夫斯基慣用的繪畫象徵╱符號,小說提供的空間,成為塔可夫斯基能夠加以發揮的畫布。塔可夫斯基手中的《索拉力星》,不再是單純的科幻,牽扯了他一生創作的主題——連繫了家庭房舍、童年、國家、大地的「根」。一如他坦承「客觀上無法做到像文學中那樣以自己的體驗來打動觀眾,既然你做不到這點,那麼,你就應該(在電影裡)真誠地講講自己的東西」(出自《七部半——塔爾科夫斯基的電影世界》)。

補充
•Google線上美術館對《伊卡洛斯的墮落風景》有非常精細的中文說明,我想這無非是未來美術館的呈現,因為畫面局部比親自到美術館親眼看還要更貼近清楚,所以身歷其境感特別強烈。
Google線上美術館《伊卡洛斯的墮落風景》網址(中文解說)
https://www.google.com/culturalinstitute/beta/u/0/exhibit/MgIyXpmuNdcLJg?hl=zh-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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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中出現的畫作
  • 老布勒哲爾Pieter Bruegel de Oude
《伊卡洛斯的墮落風景》Landscape with the fall of Icarus, ca.1558
《雪中獵人》The Hunters in the Snow, 1565
《農收》The Corn Harvest, 1565
《陰天》Gloomy Day, 1565
《巴別塔》The Tower of Babel c.1563
  • 杜勒Albrecht Dürer
《啟示錄中的四騎士》Four Horsemen of the Apocalypse, 1497
  • 魯布列夫Andrei Rublev
《聖三像》Trinity, 1411 or 1425-27
  • 古斯塔夫·多雷Gustave Doré
《唐吉軻德》Don Quixote 1863

▍ 關於塔可夫斯基電影中的繪畫
https://www.creativereview.co.uk/andrei-tarkovsky-film-and-painting/

▍references
  • 索拉力星,史坦尼斯勞.萊姆,譯╱趙剛 (2010)
  • 雕刻時光,塔可夫斯基,譯╱李泳泉,陳麗貴(1993)
  • 時光中的時光,塔可夫斯基,譯╱周成林(2007)
  • 七部半――塔可夫斯基的電影世界,譯編╱李寶強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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