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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人生邊上》、《人·獸·鬼》


左圖為有前書主題字的《寫在人生邊上》

我手上有兩本《寫在人生邊上》,簡體版是在二手書店買的,開篇頁留有前書主的感言,「鍾書先生最應被看,也最少被關注的一本書」。這本輕薄的簡體版在註釋、出處做得比繁體版認真些。近年來買了很多二手書,有時是為了那些前書主不吝留下的隻言片語而買,就像窺探他人的品味和心事,或相互理解彼此的生活片段。

記憶再造或偷故事
《寫在人生邊上》是本散文集(1941),《人·獸·鬼》是短篇小說合集(1946)。1982年,錢鍾書在新版序文裡追憶三、四十年前的寫作過程和經驗,他言簡意賅地說:「我們在創作中,想像力常常貧薄可憐,而一到回憶時,不論是幾天還是幾十年前、是自己還是旁人的事,想像力忽然豐富得可驚可喜以至可怕。我自知意志軟弱,經受不起這種創造性記憶的誘惑,乾脆不來什麼緬懷和回想了」。

奇士勞斯基(波蘭導演)也曾強調過記憶的再造:「我剽竊別人生命中的事件。連自己是從誰那兒剽竊或偷來的,我都記不得了。我把它們偷來之後,就真的開始相信它們的確曾經發生在我自己身上」(《奇士勞斯基論奇士勞斯基》)。

這種用時方恨少、不用時又關不住水的矛盾,可能也是另種再創造的表現。提到偷故事,近期著名的例子大概是第一部披露古拉格(Gulag)集中營真實狀況的作品”The Long Walk”(1956年出版,比索忍尼辛的《古拉格群島》(1973)更早,但在波蘭被禁書直到1900年代),作者是波蘭軍官Slavomir Rawicz,當時他聲稱書內的大逃亡就是他的親身經歷。後來BBC為製做關於這段長征故事的節目,才意外發現Rawicz雖曾被關在古拉格,卻在1942年的大赦中被釋放而非逃跑,並被遣歸回波蘭軍隊,後又被派駐伊朗。

BBC團隊決定打破砂鍋問到底,卯勁搜尋書中可能存在的真實人物。2009年,找到了隱匿大半生的波蘭人Witold Glinski(當時他86歲)。1939年,他17歲,德俄正在瓜分波蘭,當時他被指控為德國人的間牒而被俄軍逮捕,判刑25年並送西伯利亞勞改,同時間約有150萬波蘭人被送往西伯利亞。他先被送到以寒冷出名的伊爾庫次克(Irkutsk),輾轉再到古拉格集中營。有人猜測Rawicz可能在服役期間讀到Witold Glinski逃亡的文件、或道聽塗說其他古拉格生還者的事蹟,因而偷了這個故事並把它寫出來。2010年,這部小說被改拍成電影《自由之路》(The Way Back)。2011年,一位波蘭藝術家Magdalena Haras參照這本小說做出作品《回憶錄的兩階段》(Two Stages of the Memoir),一雙長途跋涉後、把記憶填入鞋底的鞋。

Magdalena Haras’s Two stages of the memoir ” (2011)
“A pair of shoes is hand made entirely of paper…The soles, torn apart, reveal a secret – pages covered with writing as if a diary of journey…The left shoe is in Polish, the right shoe is in English – the artist refers to the history of the book written by Sławomir Rawicz, that could not be published for many years in Polish and in Poland. 

記憶的形塑性的確驚人,偷故事的例子層出不窮,得以保存下來的也格外珍貴,就像發現有人還會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謠,讓我們能從歌詞中揣摩過往的生活面貌。人與人共生在同一片地表上,連「經歷」都能彼此交叉、挪為己有,那麼深夜裡的熟睡,意外交換╱交叉夢境便沒什麼不可能了吧。

業餘讀者
《寫在人生邊上》序文這樣自嘲:「但是,世界上還有一種人。他們看書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寫批評或介紹。他們有一種業餘消遣者的隨便和從容,他們不慌不忙地瀏覽。每到有什麼意見,他們隨手在書邊的空白上注幾個字,寫一個問號或感嘆號,像中國舊書上的眉批,外國書裏的Marginalia。這種零星隨感並非他們對於整部書的結論。因位是隨時批識,先後也許彼此矛盾,說話過火。他們也懶得去理會,反正是消遣,不像書評家負有指導讀者、教訓作者的重大使命」(1939)。

業餘者,amateur這個法文詞源自拉丁文的amatorem,代表「愛人」或「為了愛」,業餘不就是因著一股熱愛,只為滿足自我興趣,據此投入實踐的人?即使是零星隨感、不成系統、批識過火、前後矛盾、散散漫漫,都不妨礙業餘者實踐「為了自己所愛」的付出,一如我自稱為業餘讀者,也是期許自己能在閱讀的沃土上,慢慢鋤荒。

據說,錢鍾書的閱讀胃口極大,連字典、《濟公傳》、Dorothy Sayers(偵探小說)都能讀得津津有味,算得上是一種業餘精神的展現。這顯示他對書盡量不存勢利之見,任何書都能看出道存萬物、理一以貫,像武俠小說中的最高境界,因為「漸進於無劍勝有劍之境」,所以草木竹石均可為劍,無招勝有招。

各種著魔
看了〈魔鬼夜訪錢鍾書先生〉一篇後,我便去揪出《巨人傳》(第四部第46章)裡的路西法老爺(魔鬼)片段,故事說祂若遇到律師、公證人、騙子、貪贓枉法等人的靈魂,不多放點香料祂就吃不下,至於平常呢,「早飯吃學者的魂最好、午飯吃律師的魂最好、點心吃釀酒人的魂最好、晚飯吃生意人的魂最好、宵夜吃女佣人的魂最好」,但這些都不若教士的魂,所以「每餐的冷盤總是先來兩個教士的魂」,魔鬼和人類根本就是共利共生。

無奈黃金時代已過,再看向〈魔鬼夜訪錢鍾書先生〉,魔鬼向錢先生抱怨,近來(十九世紀中葉後)除極少數外,人類幾乎全無靈魂,害他閒得發慌,說自己也是近代物質和機械文明的犧牲品,一個失業者,而且他的家庭負擔很重,還有七百萬小鬼子孫嗷嗷待哺呢!地府與人間如此相似,失業率都攀升不下,依目前行業來解讀,魔鬼做的是資源回收類,即使地球上人口已頻臨超額,沒了靈魂可撿拾換取溫飽,法力無邊的魔鬼還是會餓肚子。現代人都沒靈魂?我想,不是沒有靈魂,而是為了生存或避免失業,經常都在恍惚慌亂、被動、無法分辨方向的魔法空間內,倥傯一生,長久以來座標不斷變動,不穩定導致靈魂能量過度耗竭,肉體敗壞時,靈魂大概也所剩無幾了。

《人·獸·鬼》的四篇小說,多是當時社會的寫照,小說對話偶爾會有翻看《三言兩拍》的錯覺,雖非警言,也不乏因果報應的概念。譬如〈靈感〉,寫一名蹩腳又自視的作家,生前太多產頻頻增加讀者的負擔,為文淺薄枯燥,連小說中的人物都寫得死板板,死後做鬼去閻羅王的公司報到,還被他創造的劇中人鬼控為公敵,討著要他還命來。這位作家向閻羅王力爭快快mercy killing,讓他投胎去當個只譯不作的翻譯者。最後,他投了個滿意的胎,未來有寫不完的雜貨店流水帳簿等著他。這篇嬉皮笑鬧地引經據典,人物的刻劃窮形盡相,但我認為整體似乎有點過度雕鑿。劇情令我不禁聯想皮藍德婁的《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被創造出來的劇中人反過來尋找作者,過程中又自行發展出非作者掌控的敘事線。

再看〈上帝的夢〉,永生的上帝一手捏塑出來的亞當夏娃,他們回頭找上帝密謀不成,神人反目成仇,上帝的心著了魔,祂和自己的產物嘔氣,盛怒下開始摧毀一切……祂驚醒!原來只是個夢。科幻小說或電影裡的機器人、複製人也常循著這樣的敘事發展,一開始混沌,積累所見所聞漸漸產生思考力後,不滿被創造又被束縛壓迫,或自視比創造者威力更強大,而反擊創造者——人類。創造者與被創造者、階級之間的愛與恨,亙古無盡的探索主題。

不論〈貓〉是否真有「影射」林徽因或當時幾位文人,單純就仿諷體小說來看,頗有理趣。〈貓〉中的李先生為爭口氣炫耀自己的才能,著了魔地想當個作家,他忖著自己頭腦不好、沒有思想和理想,「可是大著作有時全不需要好頭腦,只需要好屁股。聽鄭須溪說,德國人就把『坐臀』(Sitzfleisch)作為知識份子的必具條件」。這道理實在說得太好了!幾番思量,他決定寫食譜書,無疑地,因為他是位美食權威,他構想了非常科學的寫作方法以確保威信,即一頓飯至少要吃個三次才能下筆:「事前預想著它的滋味,先在理想中吃了一次;吃時守著醫生的警告不敢放量,所以戀戀不捨;到事後回憶餘味,又在追想裏吃了一次。經過這樣一再而三的咀嚼,菜的隱惡和私德,揭發無遺」,我想,如此繁複的研究手續,飯菜果真沒有任何隱私了。

〈釋文盲〉一篇,描述了人獸之間的差別,在於人類能夠把是非真偽跟一己的利害分開,把善惡好醜跟一己的愛憎分開,「這種自我的分裂、知行的歧出,緊張時產出了悲劇,鬆散時變成了諷刺」,這段話套到我們身上倒也合用。

《寫在人生邊上》和《人·獸·鬼》都有辛辣諷刺的矜氣、橫掃千軍的譏誚,喜歡的人倍感心折,不喜歡的人大概嗤之以鼻吧;有些人指責錢鍾書過於炫才、愛耍小聰明、騎牆、世故的變色龍、思想沒有系統等。我認為,學識淵博型的作家比比皆是,近期如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艾可(Umberto Eco)、曼古埃爾(Alberto Manguel)等,要說炫才,艾可大概勝券在握吧。至於龐大的思想理論,未必經得起歷史的推排消蝕,零星瑣碎的隨感往往可能會銘刻於心。

題外話,我喜歡他在〈讀《拉奧孔》〉的「隨感式」評論,文中雖仍不忘揶揄本色,看得出他對東西方的詩畫綜合評析做足了功課。非學術領域的讀者很難翻得過《談藝錄》(1948)或《管錐編》(1979)這兩書的學術高牆,友人問他為何要使用文言體來寫這兩部作品?他說,因為都是在難以保存的時代寫的,也藉此測驗舊文體有多少彈性可以容納新思想。簡單的兩句話,道出我們難以想像的動亂世代。

「假使人生是一部大書,那末,下面的幾篇散文只能算是寫在人生邊上的。這部書真大!一時不易看完,就是寫過的邊上也還留下好多空白」(1939),錢鍾書博覽、善引經據典的風格,讓我錯覺書邊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他的筆記眉批,也許因為我的人生邊上留白還那麼多,讓這些滔滔不絕的故事擱滿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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