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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姆和塔可夫斯基的《索拉力星》I

「人類無止境地追求取之不盡的知識,
是一種巨大張力的來源,
會帶來持續的焦慮、困難、憂傷和失望,
因為最終的真實永遠不得而知」——《雕刻時光》

史坦尼斯勞.萊姆(Stanislaw Lem)《索拉力星》(1961)。繆思出版,趙剛/譯,2010

故事簡介
史坦尼斯勞.萊姆(Stanislaw Lem)的原著小說《索拉力星》(1961),在滿佈膠狀海洋、並須航行十六個月才能抵達的索拉力星上,有三位駐守索拉力太空站的科學家都出現被迫害妄想的狀況,宇航員兼心理學博士凱文決定前往探明原因,到站後卻也陷入莫名詭異的境況。

駐站的三位科學家中,曾與凱文共事過的吉巴里安已注射藥物自殺身亡,而斯諾特、薩托琉斯的行徑也都鬼鬼祟祟,似乎被什麼折騰著。凱文也陷入莫名的謎團,神秘的薩托琉斯經常避而不見,凱文逮住機會詰問斯諾特,他卻欲言又止,直打迷糊仗。 在索拉力太空站的第一晚過後,自殺死了十年的亡妻哈瑞突然現身在凱文面前,他知道這不是真的哈瑞,驚嚇之餘將哈瑞誘騙進火箭並發射到太空任其自滅。

未久,哈瑞再度出現,就像初次造訪一樣,對上次被狠心遺棄毫無記憶,卻變得必須分分秒秒不離凱文,否則便會舉動失控。 凱文間接發現太空站裡的其他人或類人體,都是索拉力海以某種射線提取了他們腦海深處的「記憶火種」之後派出來的「訪客」(試驗品),三人都倍受各自不斷回來的訪客打擾,為策劃解決之道,決定掃描凱文的腦電波再調製為強勁的X光束,投射於索拉力海平面上,此後訪客便未再出現,與此同時,哈瑞終於成功消除(自殺)她自身的存在。

電影《索拉力星》(或譯《飛向太空》,1972)
電影末尾,大海與矗立故鄉家屋的小島漸漸交錯終至迷濛

小說與電影 電影《索拉力星》(或譯《飛向太空》,1972)的最後一幕,大海與矗立故鄉家屋的小島漸漸交錯終至迷濛,強烈地呼應塔可夫斯基(Tarkovsky)慣有的「根」意象,這已脫離了萊姆的《索拉力星》的結局,成為塔可夫斯基自己對索拉力星的解讀。

電影與小說的界限往往陷入爭議的無限迴圈。塔可夫斯基添加了萊姆小說中沒有的地球日常生活片段,還更動宇航員貝爾通的出場順序,小說中心理學博士凱文僅在航空站的圖書管裡找到《小偽經》一書,讀到貝爾通於索拉力海面不可思議的飛行經歷摘編。在電影裡被改編為貝爾通認識凱文的父親,他在凱文即將啟航至索拉力星前到凱文家,提供他在索拉力星的飛行經歷,凱文還和父母一起觀看貝爾通帶來的調查委員會偵查飛行索拉力星的紀錄影片,像是貝爾通給凱文的未來預告或警惕。

這些增添的地球生活片段,在當年被科幻愛好者極力抨擊,認為塔可夫斯基並未理解小說內極欲擺脫人類中心論的原意。四十五年後的現今,小說與電影依舊源源流傳,塔可夫斯基完全誤解小說? 萊姆在小說訴求的真是極欲擺脫人類中心論?電影必須百分百依附改編的文學劇本?

塔可夫斯基坦言「《索拉力星》裡科幻小說的成分畢竟太顯眼,易使人分神。建造萊姆小說裡所需要的火箭和太空基地是相當有趣,不過我現在倒覺得如果我們當時設法把這些都割捨了,這部電影應該會顯得更生動、更雄渾。」(《雕刻時光》) 

萊姆看了這番話可能又會氣絕,電影開拍前,他極度不滿劇本改編得幾近面目全非,但塔可夫斯基的心態卻再清楚不過,他原先就沒有打算將這部改編自小說的電影當成百分百的「科幻片」來拍,也不願亦步亦趨地追隨外在的文學基礎(劇本或被改編的文學作品),他藉科幻這層「未來外衣」來詮釋人對未來的無知與在其黑暗中的摸索永遠是自我審視的進程,「人類無止境地追求取之不盡的知識,是一種巨大張力的來源,會帶來持續的焦慮、困難、憂傷和失望,因為最終的真實永遠不得而知」(《雕刻時光》)。

索拉力海與哈瑞

電影中的索拉力海

索拉力海利用射線刺探人們的大腦,淘出每個人的心理包囊,最私密的願望(念頭)╱訪客都會實現,相對地,願望(念頭)╱訪客也衝擊每個人難以防禦的弱點。太空站內的科學家因無法理解而難以和索拉力星建立溝通,他們也因各自的隱私和過往醜陋意念的實體化顯現,而不可避免地相互隔絕、自我封閉;吉布里安的女黑人、薩托琉斯的侏儒、斯諾特的訪客則模糊不清、凱文的亡妻哈瑞,都在這裡實體重逢,心底的暗黑面幻化成真,一覽無遺——這原本是人們竭力逃避的部分。

索拉力海就像一台複製機器,讓願望(念頭)╱訪客重生甚至永生,面對如此高度智慧的科技,人類並未感到興喜,反而錯愕失序與陷入道德掙扎。

行文至此,或許你對索拉力海的想像已成形,攝影師Pierre Destribats的風景照片非常接近我讀小說時對索拉力海的想像,照片中直聳的雪堆簡直是索拉力海的具體化,像海洋膠狀物質不斷增生的場景。其實直聳的雪堆是冬雪覆滿在森林樹梢上,乍看下壯麗得像是罕見生命跡象的外星奇景。


Photo by Pierre Destribats
Heaven on Earth Laponie, Suède, Photo by Pierre Destribats
Winterland Livaraa, Laponie Mars 2016, Photo by Pierre Destribats

無法消滅、不斷返回的訪客們不善不惡,他們的模樣和特質取決於人們的記憶火種╱原型,一旦情況超出原型的常態,訪客就會出現意識短路,便會有另一種異乎人類的舉動。例如哈瑞因凱文短暫離開她的視線內,便徒手將整個金屬艙門爆裂成碎片,斑斑血跡濺上門板,但頃刻間傷口便自動癒合。

哈瑞不知自己從何而來,她開始受苦於自我意識,為求解脫而喝下液態氧自殺,但身為索拉力星的產物(微中子聚合物)是無法這樣死去的,死而復活的哈瑞仍然困惑於一無所知,記憶空缺,她了解到自己的存在造成凱文的掙扎和痛苦,最後秘密請求斯諾特使用場煙滅儀將她抹去。哈瑞帶有犧牲意味的自殺行為,不正說明她已具有人類的特質?

哈瑞喝下液態氧自殺
死而復活的哈瑞

《索拉力星》的電影在形式上與萊姆的小說雖形同陌路,但內裡精神的訴求是殊途同歸:不論科技多強大或科學理性多充分,真正受考驗的還是人性。

在小說的結尾,是一種人類體驗到自身局限的悲歎,及面對神秘莫測的索拉利海的無能為力,讓凱文思索「擬態群」(索拉力海)是個未來的殘缺的上帝,「我願意信仰祂,祂的磨難不是救贖,祂不拯救什麼,不服務於什麼,祂只是自己存在著」,最終,凱文出航飛行在索拉力海上,親眼目睹海洋擬態群「結蕾、生長、擴散」的動作過程,並自覺與那沒有雙目的大海融為一體。而在電影的結尾,凱文雖看似回頭尋「根」,但也是藉由遠征的挫折與侷限而開始回首溯往。

塔可夫斯基對此詮釋「我把萊姆的索拉力星拍成電影,並非出於對科幻體裁的喜好,主要是因為萊姆提出了我也關心的問題,這就是在與自身命運鬥爭的過程中克服危險、堅持信念和道德上自我完善的問題。萊姆小說中深刻的思想含意與科幻體裁沒有任何關係,只是喜歡他的體裁是不夠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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